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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茨]《赴黄泉》

|大天狗×茨木童子|

|江户架空,短篇已完结|

 

文/十少

 

晚钟在江户城内震荡,钟声浑厚如铁,把积雪从松枝上惊落,落在内城长如白练的狭窄石道上。正逢石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下人不敢耽搁,将雪扫去后匆匆低跪在路旁,只够看见家主一行的鞋底从眼前掠过。


冬日里黄昏来得早,夕阳已经坠下了地平线,收回最后一缕冷淡的光,只有凛风在城内驰骋。风总是像流动的信筒,将墙内的密谋声吹到有心之人的耳中,于是门仆受了吩咐,站在前庭谨慎张望了片刻,便匆匆合上了两扇香榧木门,将这风声阻断在外。


待他转身,正欲回走时,一双黑色的靴停在了他跟前,靴面微湿,显然是刚踏过雪。门仆惊呼了一声,在看清来人后又把呼声吞了回去,吓得哆嗦道:“博雅大人。”


源博雅拎着一张长弓,身上道服还未褪下,似是从弓场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垂手而立的侍从。他站在廊下光线昏暗之处,却依然捕捉到了门仆眼里的惶恐,他瞥了一眼木门,敏锐道:“还未正式入夜,为何现在就下钥?”


对方鞠着躬,不敢抬头:“是屋内正在商事。”


“是么,”源博雅将长弓递予一旁的侍从,若有所思,“那我便不去打扰了。”


庭内偌大,步道曲折绵延,源博雅的靴踩过屋外的地板,悄无声息,绘有细花的门纸把这屋封得严严实实,对着步道不设一窗,只有模糊的倒酒声传出。他本没有窥探的打算,可还是在门前驻足,他直觉听见了某个耳熟的名字,但不太真切,不得不放轻了呼吸,再凑近些。


几位纳言在朝中悬着心胆一整天,终于能在此刻稍得喘息,说话间也直率了不少。近来浪人之风兴起,在各个没落的藩地搅动,大名正在四处揽贤,想要止住这股躁动的力量。源博雅不由得联想到某位故人,又听见纳言们主动提道:


“消息都放出去了么?”


“是,”有人低声答道,“城外千步处那废园妖气极重,无人敢接近,定是有妖鬼占地为巢,只需再添上几笔,称这妖鬼十恶不赦,为祸人间,待消息散开后,那人自是要前去讨伐的。”


“那白峰守叛出的幼子听后可有所行动?”


“已经动身了。”


“甚好,”大纳言轻蔑一笑,“不愿继承武士之名,却甘愿叛为浪客……真是糊涂!若能引他与妖鬼缠斗,无须朝中亲自动手,也能趁此时机将人除掉。”


立刻有附和声:“再好不过。”


“听说此人甚至抛却了旧名,改称……大天狗。”


“为了自由的大义么,”大纳言嗤笑,瓮声道,“只是荒唐的说辞罢了。”


他将手中的琉璃切子掷在案沿,酒液挥洒,溅出两滴泼在门纸上,晕湿了细花的脉络。众人跟着窃笑,屋内灯火猛地摇曳,私语又收束在这昏暗的火光中,戛然而止。


源博雅心下一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走廊,他急急地从腰间摸出那附了阴阳之术的符纸,潦草写上口信,趁四下无人,将纸捻成了灰烬。灰烬像是有灵识一般,在无风的夜色里扬起,越过高墙,飞向了远处。


纳言口中提起的那大天狗近来名声汹汹,自称为大义之道而流浪,无数暴徒死在他的手中,却未曾有人见过他杀人的身影,只能在天亮时拾得尸体旁留下的薄羽一片。多少人赏识他的身手,可大天狗独来独往,直拒了藩主们欲揽为麾下之臣的邀约,长此以往,幕府也不得不警惕起来——若不能为己所用,那便是大患。


可源博雅确实明白大天狗来历的,两人家中本是世交,先族皆为功名赫赫的武士大名,自大天狗叛出、与家族割裂一切往来后,源博雅偶会通过符纸与他传信,保持联络,可也未再见过他一面。


当下朝中要借那传闻中的骇人妖鬼之手除去大天狗……源博雅只盼这符纸能传得及时。


 

地上覆着的雪粒被吹起,像细盐般散去,月光洒不满这片寸草不生的荒野,只有一幢破烂的木楼伫立着,只有垂下的牌匾能分辨它的前身——是座净琉璃剧院。荒野广袤,死气沉沉,百年前战国的动乱将汩汩鲜血深埋在土壤之下,风扫过时,呼啸声犹如坟场里独有的悲鸣。


有人在楼前站了片刻,然后将斗笠揭下,夜色倒映在他冰冷的双眸中,月白的斗篷遮住了他全身,只露出腰间的一点寒光,看上去像是扇柄,却锋利无比。


大天狗扬起手,兀自推开了木楼尘封许久的前门。


这里并不像传闻中一般怨气横生、有妖气四蹿,倒是静得很。大天狗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将手中的火折子放入墙上的铜碗里,铜锈被灼烧的噼啪声响起,接着屋内亮了许多,够他看清这座剧院的全貌。


纵然已经废弃多年,但楼中保留着考究的剧院布置,正对着前门的剧台已经塌了一半,恍惚间,大天狗似乎还能听见那哀切的弦乐在耳边低奏着,周身酒座未有虚席,贵客从二楼的高台上探出半截身子,将金银钱币如暴雨般抛下。


他闭了闭眼,昔日的辉煌又远去,只剩一幅陈黄的浮世绘高悬在剧台之上,摇摇欲坠,木板上尽是精细笔墨,绘着的似是一场激斗,万山将倾,鬼面拧作一团,有黑羽遮天蔽日——这楼里所有陈设都近乎溃烂,只有这幅画依然鲜艳,画像在火光下生动得几乎要破画而出。


大天狗凝视着它,莫名的沉痛攥住了他的心脏,压抑不堪,他走上了剧台,想要碰一碰这浮世绘,再瞧仔细一些。


骤然间,他周身妖气暴涨,脚下震荡不止,似有什么裹挟着雷电而来,要将他置于死地。


大天狗心下一振,从台上猛地退下,刚刚站立着的位置便在下一秒裂得粉碎,电光一闪而逝,那墙上的火折灭得极快,黑暗重新笼罩了整座木楼,大天狗皱着眉,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扇柄,他仔细听了片刻,而后朝着前方的虚无平静道:


“不必藏匿了,在下是前来取你性命的。”


终于,有身影从暗中缓缓现出,大天狗屏声,见一双妖冶的金色鬼眸直盯自己,接着,他看清了鬼眸的主人。这鬼虽断了一臂,可气势极强,妖气毫不收敛,足够让方圆之间的生气尽灭,大天狗见他如火的红发在身后扬起,成了这片黑暗里最炽热的光亮。


“无人能取吾性命,”鬼漠然道,“为何前来送死。”


“为祸城野,伤及无数,”大天狗面无惧色,应道,“在下自要为人间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大天狗将斗篷一扬,只一瞬便用手中羽扇招来了万千风暴,雪风像奔腾的江水,从大开的门窗涌进楼中,楼门被吹得嘎吱作响,不住拍打着木墙,竹凳和矮桌上已被刮出道道裂痕,像是随时要被劈作两半。


那鬼的神色变得凶狠起来,他用单臂挡下了刺向自己的风卷,一人一鬼之间只剩木屑和雪粒还在空中飘荡,很快,熟悉的威压又在大天狗周身泛起,他极速闪避,鬼火烧焦了他的衣摆,然而那鬼暴怒的一击未能将大天狗捏碎,大天狗不觉得此地适合久斗,于是往楼外奔去。


他重新站在了荒野之上,眼前没有了压抑的黑暗,月亮的清辉洒在他肩头,大天狗不容迟疑,重新唤起飓风,把那鬼追出的脚步阻断在楼前,风势直取要害,那鬼却动了动身形,往大天狗所处的方位奔来,地动山摇间,大天狗的风刃和那鬼的火海撞在一起。


烟尘被雪打消,朦胧间,大天狗衣衫溅血,显然是负了伤,但他神色未动,已经站在了那鬼身前,他将扇柄抵上对方的颈间,道:“在杀你之前,允许你留下名字。”


“你无须知晓吾名,”那鬼也未能躲过所有攻势,手臂上皆是血痕,“愚昧不堪,你何以见吾伤人,不过是几句荒谬的谣言罢了。”


大天狗挑眉。


“吾感兴趣的,只有被吾认可的同类,”对方冷笑,“弱者是无法磨砺刀锋的。”


语毕,天边忽然飘下一段燃烧着的符纸,待火灭去,符纸竟完好无损地显露出来,它落在了大天狗的身前,大天狗微讶,用另一手接下,见上面满是源博雅的字迹,将所听见的勾当都写予了自己。


他沉默了许久,又看了眼跟前的鬼,这才收回了扇柄:“是在下有所误会了。”


那鬼倒是不恼,反而说道:“你并无妖气,却能使动妖鬼之术。能与吾打成平手的人类,你是头一个。”


“这力量……与生俱来。”大天狗将羽扇收回腰间,答道。


“可不知为何,”鬼若有所思,“总觉得你的力量里有着吾熟悉的气息。”


大天狗不语,而那鬼已收敛起周身的地狱之火,两人对视了片刻,大天狗开口道:“既然已没有杀你的必要,在下想在楼中借宿一晚,天亮便启程。”


 

木楼的侧屋曾是一间酒肆,门沿上吊着一只早已枯黄的杉玉,酒肆只有一窗,正对荒野,风从窗前淌过,把大天狗酒碗里的水纹吹皱。


对饮三轮后,大天狗终于得知,对方本是在黄泉阴界和人间肆意来去的强大妖鬼,数百年来皆是独身一人,渐渐腻味了在阴界难逢敌手的漫长岁月。人间的更迭和兴衰原本都与他无关,这木楼只不过是他无意发现的空巢,因前主在战乱中被杀害,阴气极重,对他而言是适合不过的栖身之所。


大天狗饮尽碗中烈酒,余光忽然瞥到那剧台,他沉思片刻,问道:“那浮世绘上刻的是什么?”


那鬼神色变了,他放下了酒碗,半晌后,才说道:“是吾与一位故人。”


“人类似乎很喜欢将传说绘制下来,那便是以吾为主角的传说。”


“是你的故人么,”大天狗望着那画,“见打斗十分激烈,似乎是仇人才对。”


“不,”对方否认,“只不过人类更愿意记住的是吾与他之间的厮杀罢了。”


屋内重归于寂静,大天狗眼前不知怎的闪烁了片刻,似有万千碎片飞掠而过,但想要仔细去抓住时,它们便消失不见了。


那鬼低声道:“吾也与他在雪夜里饮酒过,转眼竟已过去数百年。”


大天狗端着酒碗,一言不发,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眸,忽然间,像是透过那亮如火焰的金色,他望见了许多陌生的场景——初春花发,夏昼漫长,秋风遍野,最后有大雪纷飞的冬夜,他望见雪下有两粒人影,还有模糊不堪的羽翼缩影,他们在荒凉的山郊里对酌,毫不遮掩地论狸说鬼,有一点金红反复跃动着,成了雪里唯一的亮色。待饮至酒酣处,那股股热意就像现在一样在血液里涌动着。


大天狗下意识张了张口:“茨木。”


茨木童子一愣,转头看他。


他们不过是意外相逢在这个诡谲的雪夜,称不上相识,连名字都没有交换的必要,只不过在误会解开后互相放了彼此一马,才能平和地坐下来对饮一杯,待不久后,夜色褪去,他们很快又将回到各自的路途上。


大天狗静静问道:“我们之前见过么?”


茨木童子不知如何作答,眼前这个人类太过意外,之前战得不分胜负也罢,现下竟直接唤出了自己名字。那些人间戏文画本从未真实地还原过他的容貌,因为无人有幸能如此直接地接近过自己,哪怕鲜有几位,也早已在百年前魂归泉下。


就连他眼前的酒,也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烈度,待一觉醒来后,人类就该忘却和自己相遇的一切,浑浑噩噩地继续上路。


“大概是未曾见过,”不等茨木童子回答,大天狗又说道,“若是见过,在下不会没有半分记忆。”


茨木童子重新打量起大天狗,对方发色和瞳色都极浅,身上却没有任何妖气,确实只是个人类而已。可他好像又看见了什么人的影子,附在大天狗的眼里,答案呼之欲出。


 

天开始亮了。大天狗清醒过来,他踌躇片刻,站起身,朝茨木童子点了点头,示意该动身离开了。


浪人重新穿上斗篷,斗笠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踏出了废旧的木楼,雪纷纷扬扬,落满了他的发梢。


那楼门破损依旧,茨木童子立于门旁,鬼气森然。


浪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与他作别:“在下大天狗,幸会。”


恍然间,茨木童子怔住。他看见眼前之人身影与茫茫的荒野融合,这一声穿越万古,像拂开了混沌上的一抹灰尘,有光开始透进其间。


身前久遇,身后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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