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十少

[韩叶]无名客(已完结)

古风架空,短篇,全文4w3已完结;含限制级内容请注意;

本宣地址

(已在wb分割章节发布,可以选择前往阅读图片版)

文/苹果十少

 

[壹]

严冬的风刮面如刀,庭中松枝已经被积雪压弯,枝头勉强提着只古朴的鸟笼,雪尘簌簌,落在鸟笼未合的门框上,里面端放着一碟雪水和梨块,像是有人料到会有鸟儿飞回,特地为它留了门。

“起这么早呢?稀奇啊。”

陈果刚从茶馆前堂张罗完回来,掀开毡帘就见叶修坐在了松下的亭子里,手里隔了层灰裘端着个茶壶捂手,叶修困意还未消散,强打着精神抬了抬眼皮,和她打招呼:“老板娘早。”

“在等什么呢,”陈果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偶尔望一眼前门处的墙头,“天寒地冻的又乱跑,冻着了可别怪小安给你开的药苦啊。”

她语气听着不善,叶修心下清楚这是在关心自己,就冲她笑了笑:“自然是有分寸,就别操心我了。”

他话音刚落,空中一声锐利的啼叫撕破云霭,两人皆是抬头,见一只通体嫩黄的绿鸠从远方飞来,叶修静静地看着,然后朝它举了举手,绿鸠便盘旋两圈,带着一身的寒气落在他手背上。

陈果走近了些许:“小点?之前飞哪儿去了,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被唤作“小点”的绿鸠光滑的背羽上驮着一卷信,叶修将它解了下来,又挠了挠它颈腹,将小点放回了笼中歇息,这才冲陈果回道:“北边寄来的。”

“还以为你身子骨健朗得愿意晨起了,原来是为了等信。”

“可不是吗,”叶修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前天急着要出笼,一放闸就朝北飞,就爱大清早的回来。”

绿鸠性子颇灵,在叶修身边养了数年,像是他影子的一部分,平常极少有人使唤得动,除非是叶修自己打心底信得过的好友才有那特殊的铁哨,吹响后方可引来。靠着这种方式,叶修这几年才有了和几位故交保持联络的机会。

有凉风刮过,亭檐上蓄满的雪水淋了下来,哗声打断了叶修的回忆,他给两人斟了杯茶,把纸摊在桌上,这才慢慢读起来。陈果虽是好奇,但也不好主动开口多过问,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了落款处的一个章印,繁杂的星斗图案里隐约可见一个“王”字。

叶修不爱主动提以前在京里的事儿,陈果对他的过去也了解不多,印象中叶修只说起过一位王姓朋友,便是那皇城中身居高位的司天监。

“谁寄的啊?”陈果故意问道,忍不住探头打量着。

“你不都看见了么,”叶修说,“我说老板娘,你这脖子都要伸进我茶壶里了啊。”

“哎呀,有什么神秘的,不稀罕不稀罕。”陈果佯装恼火的样子,把茶喝尽,摆了摆手要离开,她茶馆里一堆事儿没忙完,确实也没工夫在这陪叶修坐着。

叶修撑着脑袋:“慢走啊。”

说罢,待陈果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叶修才敛起笑容,有些严肃地看着这信上的内容。该司天监姓王名杰希,算是他曾经朝中挚交之一,王杰希和他书信来往不多,偶尔也只是聊聊近况云云,这次王杰希写得多了些,把最近替叶修占的星宿卦象一并写上,称凶光大露,提醒他要多加小心。

叶修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沉默了一会,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两粒火石,引燃了信纸,倏地一阵风雪灌来,将这撮灰烬扫得无影无踪。

叶修呵了口气,刚准备起身,一阵锥刺般的剧痛突然席卷了咽喉——叶修身形一晃,大口喘息起来,他心下暗悔,昨夜忘记按时服药,待这难捱的疼痛从胸口褪去,他的呼吸才渐渐归于平缓,旧伤处隐隐作痛起来。

三年前某个大雨滂沱的夜,叶修就带着这伤沿着溪涧一路被冲刷着来到下游的这间茶馆。那时他早已失去神志,浑身湿透,雨水和血迹混在一起,在鬼门关前正徘徊着,连痛觉都快没了,后来陈果回忆说,那时候她正准备闭馆,发现门前的溪边突然躺了个人,把她吓得不轻,陈果见他身前吃了一刀,伤势颇重,便赶紧将人扶进了屋,把仅有的药粉一股脑都给叶修倒上了,才勉强止血。

待叶修转醒时已是次日傍晚,是向来寄住在茶馆的小大夫安文逸彻夜施了针,险险拖住了伤情继续恶化,清晨又有位名唤乔一帆的军士也顺着溪流追随叶修至此,陈果一下收留了两位看似来头不小的不速之客,虽是应允了叶修提出的留宿要求,但仍然希望他们能交待清楚自己的来历。

叶修当时沉思片刻,最后将自己怀中乌木雕金的腰牌扔在了桌上,陈果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官印,且花式比普通的更为繁杂,她还未来得及追问,叶修却淡淡地说,不用惊讶,现在已经回不去京中了。

他和乔一帆是从一场死局里逃出生天的。当朝军部最为出名的分支要属天都十一卫所,每一卫都有精锐数十人,由各卫校尉统帅,不受任何牵制直接听令于皇帝本人,光中影里永远都有十一卫所处理差事的身影,他们是皇城内最锋利的刀刃,刺破所有不平的夜。

叶修十六时曾凭借一身天赐的本事直取校尉一职,未吃败仗,率部下将城内外横扫一番,没他摆不平的敌手,也没他处理不了的大患,手中一杆枪挑翻了无数逆党的衣领,皇帝亲封“斗神”,名声大噪全京城,除了偶尔和其他几卫校尉演武时拿个平局,几乎无人能敌,他无意调职,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在十一卫所待到辞官归田,或是哪一日战死在烽烟里——直到他去执行最后一个任务。

叶修曾无意踏入过宫内的禁地,那是处偏远的废阁,厚尘和蛛网掩埋了一卷又一卷宗书,事后他才知晓,这是先帝藏书的旧址,如今已被拦封。后来皇帝在陵中拾到先帝隐埋的另一封遗诏,上书阁中藏有一枚漆盒,盒中图纸所标乃传说秘境泽荒之所在,史书曾记道先帝在那泽荒深处埋下自己最为珍贵的数十样秘宝,甚至还有龙脉全貌,要是传入江湖上,哪样都得引来无数血雨腥风。

于是十一卫所便得令要合力清查废阁,叶修和其他校尉奉命前往,却被不知何时捡漏了风声埋伏许久的逆党围杀。

对方死锁城门,有备而来,那一夜皇城大乱,他们在火光中战至拂晓,又被前仆后继的敌人杀得四散,叶修独身在密道内终于拾得盒子,出阁后以一人之力奋力突围,然不幸负重伤。

黎明伴随着一场暴雨而至,叶修体力透支,就这么怀中攥着漆盒昏了过去,被湍急的溪水一路往南送去,叶修后来估摸着自己漂了两天,幸亏被陈果救起,否则自己真是没命了。

他伤势太重,必须静养,当时劈中自己的刀还搀着罕见的药毒,留下的后遗症难以根治,这才不得不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栖身于此。名声赫赫的斗神已经不复存在,他事后给零星几名好友恢复联系,问清了目前朝中局势,逆党未能连根拔除,不得贸然回京,干脆就称叶校尉和漆盒均下落不明,在未得知是谁和逆党私通前,叶修觉得还是守在茶馆里为好。

一晃近三年已过,王杰希如今这一纸警告算是又将平静打破,他虽在信上未直接写明,叶修依然很容易就想到了即将会有什么麻烦找上自己,位置暴露的迟早的事,若是从前,叶修根本懒得将这些无名之辈当回事儿,他一个人就能解决,但如今碍于体内因毒和真气混乱,浑身武技发挥不出十成十,叶修也谨慎起来。

 

是夜。

韩文清御马奔驰在林间,腰间的乌金腰牌被月光照得一闪。他浑身黑衣,外袍在风中飞扬,马蹄追随着追捕目标远去的方向,从满地的枯枝中踩过。

几日前他奉命,要追查一伙疑似逆党余孽的下落,对方似乎比朝中快一步得知了先帝漆盒的所在位置,已经动身了,韩文清作为天都十一卫的校尉之一,务必要阻止漆盒落入他们手中,不能让其得知图纸上所标那泽荒的位置。为了尽量不打草惊蛇,韩文清便独自顺着那逆党的踪迹一路往南方追了过来。

现下他已踏入了江淮一带,城郊的人烟在树影外若隐若现,韩文清猜想逆党多半是停在了这座小城之中,于是他放缓了速度,也朝着入城的方向走去。

冬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整座城已经入睡,除了城门外驿站边上的茶馆还亮着灯笼,雨点打在纸灯壳上,韩文清的马甩了甩水滴,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模糊的械斗声。

那是剑与利器碰撞的声音,且愈发激烈起来,韩文清心下一紧,立刻朝声源疾驰而去,那似乎就是从这间茶馆里传来的异动,韩文清听声辩了个大概,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正聚集于此,他心生疑惑,若是偷窃漆盒,为何要派出这么多人手。

但韩文清没工夫细想,他足尖一踏,直接跃上了墙檐,隔着雨幕看清了后院中时不时闪动的光影,从各类兵器的身体上折射入眼,他们似乎将什么人包围了起来,而且是同时在与人堆中心的那位交手……刀剑的铮鸣频繁响起,韩文清直接扔了两支银镖进去打断了他们的攻势,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警惕地吩咐众人停手,韩文清冷笑了一声,正欲乘势抓人逼问漆盒的所在地,他眼前的几人踉跄了一下,滑倒在地,包围圈破了个口子。

韩文清便看到了中间那以一敌十的身影,还有……一把伞。

伞很特殊。伞面似乎是涂油的皮革,在这刀剑的劈砍下也毫发未损,每一根伞骨的末端都缀着利刃,旁人竟是接近不了他半分。接着,伞缓缓收了起来,韩文清莫名感觉这身影分外熟悉,他紧紧盯着那人的动作,很快,伞后的人便暴露在了他眼下。

“叶修……!”

韩文清难以置信地喊道,半是震惊半是怀疑,他以为叶修早就消失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乱之中。

作为天都校尉之一,韩文清和叶修曾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他们分路拼杀,但最后自己却是体力不支,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守住密道入口,之后的事情他便很模糊了,再醒时众人已被告知叶修失踪的消息,这么久以来连叶修半分消息也无。

但这一刻当韩文清看到叶修的脸时,他竟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先开口指责他不负责任的落跑,还是先问清眼下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修也有点愣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韩文清会在这里。

韩文清就是他那在天都十一卫所里唯一交手过后又给他尝了败绩的故人,两人自相识以来便形如水火,虽然从武艺上而言他们都承认对方和自己势均力敌,是难逢的好对手,可其他时候依然总是互相看不对盘。

“老韩?”

叶修将伞一收,往后抡了半圈,击倒一名试图偷袭自己的敌人,这才有空继续问道:“我没看错人吧?”

韩文清正毫不含糊地替他撂倒了几人,忽然有簇黑影以闪电之势朝自己投射而来,韩文清急忙偏头,绿鸠在他的跟前飞了几圈,然后嘹亮地啼叫起来。

叶修有点哭笑不得,小点是认人的,还以为韩文清这会儿也像当年那样老是硬闯自己院子,就为了和他比个高低。那时候叶修爱睡懒觉,陪不起这么折腾,于是让小点替自己报信,韩文清一来就告诉他,他好躲着继续和周公闲聊。导致之后小点每每看到韩文清则会嘶啼不止,竟然几年过去了仍是这样。

“回来回来,”叶修朝小点招手,绿鸠便停回了叶修的肩头,叶修转向韩文清,“你怎么在这儿。”

韩文清走近一步,见他神色不对,脸颊上溅着血迹,但叶修话音未落,又听见身侧一阵掌风劈来,他下意识撤步一躲,韩文清上前将另一侧的敌人直接拍开,叶修挑了挑眉,韩文清这才重新站定:“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道:“盒子在你手里?”

“不错,”叶修声音不知怎么听起来有些疲惫,“藏了这么久,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只不过这些家伙比我想的来得还要快一点。”

韩文清倒是有点沉默,他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竟然比这些逆党更晚知道叶修还活着。

正说着,剩下的人眼看情形不妙,于是一齐聚拢而来,准备同时袭击,叶修觉得站在原地硬抗不行,他朝韩文清喊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先离开!”

他将伞柄拿在手中抖了抖,像是以伞为矛,做出了舞枪的姿势,韩文清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叶修长杆挥足一圈,硬是逼开一条路,和韩文清同时冲了出去,他们甩出人堆一截,叶修忽然朝后转身,飞身跃过墙顶时从怀中掏出了什么,往下面一掷:“想要这个就拿去!”

韩文清回头,看见一道黑影从空中坠下,叶修扔完便拧头离去。

“你干什么!”韩文清低吼了一声,叶修却朝他摇了摇头,他们趁着这空当立刻离开了茶馆,韩文清找到自己牵在树林下的马,一个翻身便坐了上去,然后低头看见叶修正拄着伞看自己。

叶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不打算载上我?”

“救你有什么意义吗,”韩文清皱着眉,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我本是追查逆党下落才到这里,也是想跟着他们找到漆盒,但现在你就这么把盒子给他们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叶修老觉得韩文清对自己有股莫名的怒气,他心里叨叨着怎么几年没见韩文清还是这种脾气对着自己,不过他此刻没力气说这些,叶修撑开伞,替自己遮了遮雨。

“笨啊,”叶修毫不客气回道,“里面的地图我早就烧了,那盒就是个空的。”

韩文清抿了抿唇,叶修不经他同意,拽着缰绳也趁机上了马,韩文清拧过身子正欲发作,就看见叶修朝他眨眨眼,又抬手点了点自己脑袋:“放心,都记这儿了。”

 

 

[贰]

“事情就是这样,”叶修简单地给韩文清讲了讲,“我察觉到他们潜进茶馆,老板娘和小安都被放倒了,我将人救去柴房,便让小乔先带着口信赶紧往北走,尽量早点把消息捎回去……小乔就是老王以前那徒弟,你见过,经常跟在他后边抄抄书什么的,后来被我挖走了。”

他坐在韩文清的快马上颠得头晕脑胀,把事情经过都捋了一遍,韩文清还是一言不发,叶修琢磨不透他什么心思,又说道:“以防万一我先把地图先烧了,也幸好我早就记了下来,这么聪明的脑袋不是白长……哎哟你慢点儿!”

韩文清猛地一刹,叶修“砰”地撞在他后背上,他们一路向西远离了江淮,来到了交界处,看着已经将追杀的人群甩了一大截。叶修刚刚受了点小伤,连带着旧伤一起隐隐作痛,这会儿有点吃不消,他没再说下去,谨慎地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坐在韩文清身后。

“不继续解释?”韩文清缓缓开口。

叶修装傻:“这不都说清楚了吗。”

他们朝另一条路前行,雨已经停了,夜里寂静得只剩踩水的声响。

“现在看来全天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地图上的路线了,”叶修又说,“他们发现是空盒后一定又得逮着我跑。”

“什么时候你对摆平那种货色也没信心了,”韩文清冷冷道,他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问了句,“你的却邪呢?”

却邪曾经是他手中那柄威风凛凛的长枪,叶修叹了口气:“当年情急之下给沉进御花园的天池里了,哎,这事儿不提行不行。”

韩文清回忆起那能变换形式的伞:“你现在就用那个?”

叶修知道他指什么,答道:“是啊,厉害吧,朋友给做的,揍你一百个回合没问题。”

说完他又怕韩文清把自己给撂下马去,赶紧换了个话题:“你往西边走做什么,不回京?”

“你不是记了地图吗,”韩文清却说道,“那就直接用你引路去泽荒。”

“都不问问我答不答应?”叶修目瞪口呆,“你怎么还是做起决定来跟土匪似的。”

他虽嘴上这么抗拒,倒也没下马就此别过的打算,叶修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十分危险,若是换做以前,他肯定觉得被追杀也不算什么大事,但现在他体内药毒无解,旧伤上又添新伤,一个不小心就要命,但若是韩文清在他身边,那他俩联手起来绝对是没什么能担心的了。

他思来想去,好像除了和韩文清走一路也没别的办法了,又改口:“帮你也不是不行,只要路上把我招呼舒坦了,少威胁我几句,我保准给你贴心送到门口。”

韩文清不语,不明白叶修怎么转性了,他本来还打算叶修若是不同意就先打晕再说,毕竟放他一个人走也是隐患。叶修没说理由,韩文清也懒得问。

他上一次听身后这人没脸没皮的说话已经是三年前的事,而且失踪了如此之久,虽然自己潜意识里一直不相信叶修死了,但对方音讯全无宛如人间蒸发,现在竟突然在这种情况下重逢,换谁都会有满腹的疑问,他很快消化了事实,但不代表他也能很快从惊讶里走出来。

其实韩文清更想知道的不是今晚发生的这次突袭事件,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三年里叶修的一切都很好奇。是怎么流落到此地,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一直藏匿在此,叶修还是那么熟悉,可也陌生了不少,他身边多了些朋友,也藏着很多自己不知道的谜团,还有那不对劲的面色。

而且叶修看起来对这次夜袭也不是全无防备,说明对逆党流窜的事并非一无所知,韩文清看了眼在他们身前徐徐飞着的绿鸠,想来叶修一定也有自己的方式和朝中保持联络。

所以只有自己是不知情的那个……韩文清无端有些生气,他扬了扬缰绳,加快了前行的速度,果不其然听见身后叶修毫无防备的惊呼:“喂!老韩你别乱来啊,你这后鞍坐着可不稳了——嘶——”

他突然吃痛地抽了口气,但很快又住了嘴,却挡不住浅浅传来的喘息声,韩文清心下生疑,还未等他想勒住马蹄听个仔细,叶修突然身形一歪,从他马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

韩文清听见身后巨响,迅速掉头回去,小点短促地鸣了一声也飞回了叶修的身旁,韩文清翻下身落在地面上,将叶修从水洼里捞起,浑然不顾对方一身泥泞,就这么抬起一只胳膊扛了起来一看究竟。

他刚刚一直背对叶修策马,竟没发觉叶修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发青,而胸前的衣裳也不是因为下雨才打湿的,那一片暗色的濡湿是……血迹。刚刚这奔逃的一个时辰里叶修竟然是强撑着竭力装作没事的口吻在和他说话,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倒了下去。

“乱来有意思吗!”韩文清忍不住暗骂了句,但叶修也没精力和他回嘴了,他神色难看,连手都凉透,韩文清探完气息又去摸他额头,发现已经烧了起来,伤口也多半是感染了。韩文清沉吟片刻,还是解开了叶修的外袍,想查看他伤势。

然后他看见了叶修胸前有一道极旧的刀伤,刚刚打斗中似乎有人挑开了这儿,才引得伤口复发,新伤一起往外冒血。他不知道这是叶修什么时候落下的,但此时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想这件事的场合。

韩文清觉得这人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负责任,他黑着脸环顾四周,看见大概几百米开外有镇子的样子,他二话不说直接单手把叶修抱上了马,一手环着他,一手抖绳,朝那镇子驰去。

 

镇上漆黑而死寂,只有风穿堂的呼啸,路上连个照明的纸灯都看不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乍起,吓得角落里的野猫狂叫几声,从这位扰梦的过客脚边蹿了出去。

一只火折子亮了起来,映出门匾上写着的“徐氏药坊”几字,不一会儿大门被颤巍巍地开了条缝,有人试探着问道:“大侠这是……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救人。”

他手中的门框被直接掰了开来,门后的徐大夫吓一大跳,他见身前立着名高大的侠客,一袭厚重的黑衣,火光映在他有些煞人的面孔上,一只鸟提前飞了进去,大夫瞪大眼睛往后退了几步,又看见了来人身后扛着的另一名男子,已是闭着眼睛昏迷了,大夫敏锐地嗅到了血的味道,不敢多猜,赶紧将人迎进了门。

他把屋内的蜡烛点上,满室的苦味从药屉中弥漫出来,大夫把叶修从韩文清肩上搀扶下来,小心摆放在榻上,然后在韩文清的注视下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替他脱去了外袍,看了眼伤口便赶紧替他洒上了止血散。

叶修明明发着高烧,却满头冷汗,大夫把了把脉,前后忙活着用药和处理,这才把叶修的伤口包扎完全,叶修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受伤和发烧,他一直在轻轻地抽气,神色痛苦,像是在做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

韩文清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叶修,他握紧了拳,盯着正在重新听脉象的大夫,片刻后,大夫犹豫着看了眼韩文清,后者脸色一沉:“他怎么样?”

“脉象十分混乱,真气残缺不稳,而且药毒缠身,大概是受伤后没有及时止血,那些毒素又在血脉里活跃了起来。”

韩文清越听越严肃:“毒素?他刚刚受伤时中毒了?”

大夫摇头:“何止是刚刚,这毒怕是已经在他体内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起码两年以上,具体是什么还得等老夫取血细看。”

他说着,取来一针一瓶,将叶修指尖刺破后把血滴引入了瓶中,那瓶身剔透,里面本装着几片草叶,遇血后却迅速枯败下去,骇人无比。

韩文清怔住,大夫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他和韩文清对视一眼,被对方可怕的脸色吓得手抖了抖,连忙说道:“此等罕见之状只有将数种奇药一同炼制才会出现,应多半采自南方瘴气深重之地,药草自带三分毒,这是把药性尽去、提炼毒性所制啊。”

“可有解法?”

“这药毒炼制手法残忍罕见,非同寻常,要治起来格外棘手,且就算知道能用什么暂时克制病发,现下也寻不来他之前所服药方上的每一味,恕老夫……无能为力。”

韩文清听后大震,他看了眼榻上的叶修,心里情绪翻涌,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后,他才道:“不管用什么方法,能治多少是多少,先让他醒来。”

“这……”

“不必了……咳!”

叶修忽然有了动静,他垂着眼睛,对着面色不善的韩文清说道:“我这病自己清楚,你别为难人了。”

如今要折回去找到安文逸讨药房和药材是不可能了,追杀叶修的人估摸着就堵在半路上,榻上的人还是一副没轻没重的懒散样子,根本没点儿生死关头的紧张。

“叶修你……”韩文清都不知怎么组织语言,“胡闹!”

“本来以为、咳,以为没那么快发作,”叶修断断续续地说,“看来是提前了。”

大夫插嘴道:“恕老夫多嘴,大侠这病光靠服药也是杯水车薪啊。”

叶修没接话,倒是韩文清的脸色更黑了,他转向叶修:“这就是你几年来一直待在那茶馆的原因?养病?”

叶修回看了他一眼,被瞪得有点心虚,韩文清语气颇凶,忍不住道:“看你也没养好到哪儿去。”

这要是以前,叶修早就回嘴了,但他现在只有道不尽的不适,叶修怀疑自己若是一张口保不准就能吐韩文清一身血。大夫沉吟了一会儿,起身去抽了几抹草药出来捣成药粉,他战战兢兢地对韩文清说:“有劳大侠去后厨烧壶水了。”

韩文清的目光在叶修和大夫身上打了个来回,一声不吭地提着壶走了。大夫松了口气,叶修静静地躺在床上,听那时重时轻的捣药声,然后又听见大夫开口问他:“冒昧问一句,大侠您这伤是什么时候的了?”

“三年前吧。”

叶修淡淡地回答,他当年是在突围时挨的一刀,也不知道刀锋上淬了毒,还是后来安文逸疗伤时发现的,叶修对今后能撑多少日子没有数,每天按时服药、然后病发时捱一捱,也就这么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放弃想恢复自己浑身武学,奈何真气已乱,命门阻塞,天大的本事都施展不出来。

他阖上眼,那夜负伤时的场景浮现,这个场面总是在他脑中反反复复,每当伤痛跳动时,叶修都想到那条极长的阁底密道、那个奔出的瞬间,拂掠的刀光,还有他正看见——

 

“难医啊。”

大夫打断了叶修的回想,叶修动了动眼皮,见大夫神情不忍:“现在能做的只有替你粗略制住毒素的流动,但毕竟没有药方,哪怕有也很难配不出,你还是早些找到之前替你疗伤的那人吧。”

叶修心想这会子没法找安文逸,又要陪韩文清向西去那泽荒之地,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还能指望谁。叶修想了想,说道:“先麻烦您治着,能下地走路就行。”

后门“嘎吱”了一声,是韩文清提着水壶回来了,他将壶往桌上一搁,大夫赶紧拿了个小碗替他熬药,叶修想坐起身,结果差点扯动前胸的伤口,他又只好保持姿势不乱动了,大夫想去扶一扶他,手刚伸到半空,韩文清拦了下来:“我来。”

“老韩你要谋杀我啊,”叶修感觉到对方的掌心贴在胳膊上,用劲颇大,“由你亲自扶着我喝药,真是待遇挺高。”

“少废话了,喝药都堵不上你的嘴。”

叶修勉强喝了半碗,靠在韩文清硬邦邦的肩膀上还感觉格外别扭,怎么躺怎么不舒坦,他赶紧把药一口闷了,好摆脱这个诡异的姿势。热流下肚后倒是暖和了一些,叶修深呼一口气,想让韩文清放开自己,结果却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身后汇进了体内。

叶修愣了一下,扭头发现韩文清正给他渡着气,宽厚澎湃的气息侵入丹田,驱散了不少毒气,叶修提气运功,发现自己的头疼脑热也有一定缓解。

不过这些都治标不治本,韩文清一停下来,叶修又感觉到那股难捱的痛觉缠了上来,他没办法了,只好沉默着准备忍过去。

一旁的大夫见他们刚才这一番,突然支吾着开口了:“其实还有个办法,比服药来得管用一些……”

“什么办法?”

两人异口同声问道,又对视一眼,叶修舔了舔唇,追问:“您是指?”

“引至正至阳真气入体,炼气化神,调适气血,采精修命……”大夫尴尬地咳了一声,才继续道,“乃上乘解毒之道。”

叶修听了差点没把之前喝下去的药喷出来,他脸颊一热,心里大呼使不得使不得,这一番说的不就是……

“双修?”

有人比他先一步开口,叶修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文清,没想到他就这么平淡地点出来了,后者倒很是严肃,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能化解多少?”

“病根难除,不过延缓作用起码要比草药强百倍。”

叶修不吱声了,确实双修确实是个很好的法子,以前乔一帆提过一嘴,但那时考虑到根本不可行,他们根本都没当真,直到现在大夫重新提起,他才又开始琢磨起来。听起来的确心动,只是要让他去找强健精壮的男子双修,叶修一时半会仍然只想继续昏睡过去一了百了。

他无奈地看向韩文清,发现韩文清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时逢鸡鸣晨破,窗外已经起了朦胧的雾气,他们这才意识到已是第二天早上。大夫见叶修稍有好转,替他抓了几味普通的药方,叶修收下后道谢,提着他的伞和韩文清又一同与大夫辞别。马还停在门外,小点正立在马背上休息,见叶修靠近,它又扑扇着飞了起来。

“还赶路吗?”叶修扬了扬下巴,往出镇的方向示意。

韩文清点点头,已经骑上了马,叶修还搁那儿继续站着,朝韩文清说道:“你就打算这一路上我坐你后头呢?”

“那你想怎样?”韩文清觉得叶修真是太多事儿了,怎么几年怎么这么磨叽。

叶修暗示他:“我可是病人啊,病人怎么能坐你马背上颠儿颠儿的,我怀疑我伤就是被你折腾得裂开的。”

韩文清踌躇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想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你这伤,当初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

纵使叶修用笑作了回应、掩饰得再快,韩文清还是捕捉到了他刚刚一瞬间的愣神。

叶修答非所问:“关心从前还不如关心当下,比如给你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伤患买匹马什么的。”

韩文清仅有的最后一点担忧也没了,甚至准备直接走人,叶修跟着他并行走着,见韩文清真的没有松口给他单独买一匹马的意思,这才投降:

“好吧好吧,我坐还不成。”

他攀着马身迈了上去,韩文清没多话,就这么载着两人一起往郊外走去。叶修怀里还揣着那几包药,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撑过今晚都悬,他正想顺着河往繁华一点的城市走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朋友的眼线,替自己好好疗个伤,突然就听见韩文清开口了:

“今天不在林中过夜,去下个城里找间客栈。”

叶修惊讶他怎么提这要求,总不能是为了安顿自己,怕他伤势未愈经不起折腾吧?叶修想了想,要真是因为照顾自己,那他可要被韩文清吓死了,都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惊吓多一点。

正胡思乱想着,韩文清又把他的感动全拍散了:“留宿的开销记你那儿,到时候别不认账。”

 

 

 

[叁]

池塘在冬日里透着凉意,叶修打了个哆嗦,在客栈门口边受冷风边等韩文清牵马去马厩,待人终于回来了,他都快把门口这池子里的枯叶数完了。他朝正在空中舒展羽翼的小点吹了声口哨,然后和韩文清一并踏入了客栈。

他们临近黄昏时才走到城里,这边已经深入中原地带,空气冷而干燥,叶修本就高烧未退干净,现在还觉得燥了不少,哪哪儿都不爽利。他俩在饭桌前先坐下,待上菜的空当,叶修说道:“老韩,你都不想沐浴的吗?想不到你已不拘小节到这种地步。”

韩文清瞥了他一眼,显然不想和他多话,叶修抖了抖自己已经快看不出颜色的衣摆:“反正我等会儿就问掌柜的要桶热水,你别太羡慕。”

他们点的菜陆续上了过来,韩文清把筷子往他跟前桌面上一拍,道:“吃饭。”

掌柜的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两间厢房,他见这两位看起来派头都不小,随身的武器也别致,还有只稀罕的绿鸠停在桌沿,保不准就是什么官位高的捕头,来这小地歇脚的。

两人忙累了近两天,吃饱喝足后叶修终于舒坦了不少,他起身上楼,韩文清跟在身后,转角就到了两人挨在一起的房门前。叶修看了他一眼:“那就明早见了。”

韩文清直接推门而入,留给叶修一声关门的响动,叶修习以为常,进屋后倒是还看见了早早备在那儿的木桶,桶里的热水仍冒着蒸汽,叶修先给旁边的炉上放了壶水,为睡前服药做准备,然后才开始慢慢地脱掉了外袍和里衣,试了试水温,总算是坐了进去。

在腾起的雾气里,叶修下意识看了眼面前的这堵墙,墙的另一头便是韩文清,他稍稍一仔细,其实就能听见隔壁在做什么。叶修又低下头,见自己身前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他摸了摸那道陈年旧伤,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他觉得这两天过得都太跌宕,包括和韩文清重逢也是,这转眼间他们就不得不被迫踏上同一条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还谁也离不了谁,叶修有些恍惚。

霎时间,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熟悉的疼痛感又从体内扩散,令他呼吸艰难起来,叶修暗叫不好,想要从水中先出来再说,结果一阵锥心的刺痛扎在脑袋里,叶修一个趔趄,扬手直接把桶给翻了,发出巨大的动静。

叶修坐在水渍里,刚想扯件衣衫给自己遮遮,身后的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韩文清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他以为叶修出了意外,结果没想到是这种意外。叶修也尴尬地回头,坐在地上裸着上身和韩文清大眼瞪小眼,韩文清脸色难看,打算着要回屋时,叶修没忍住又捂着伤大口喘息起来,韩文清发觉事态不对,他反手将门带上,走近了叶修,知道他这是提前病发了。

 

 

 

 

 

 

[肆]

春拂杨柳,飞絮落在京城的每片瓦上。

操练场人头攒动,军士们的布甲剐蹭在一起,嘀咕声越来越响,众人皆聚在一起,拼命抻着脖颈想要看清里头的场面,他们自觉地围成圈,留出一片堪堪能够当做擂台的余地,兴奋地等待着一场难得的演武。

这比试在两日前已定下,双方皆是十一卫所两位校尉将领,身手惊绝四方,总是见了面谁也不服谁,好事的甚至不顾军规,偷偷开盘下注,让大家一起赌一场输赢。甚至此事声势还吸引了其它几名校尉,此刻正纷纷凑热闹似的过来观望,军士们吓得立刻让路,只听为首那位说道:“你们说这俩成天就爱争个高低,怎么就不嫌累得慌呢。”

“林兄这就不懂了,”孙哲平抄着手,懒懒地站着,“都乐在其中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韩文清和叶修这家伙头一回正式演武啊,”黄少天插嘴道,“战书都快贴到后宫石阶小路口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都要打架似的,今天都来了多少军队外无关人士了,他俩这是争什么噱头啊,平时也没见这么爱出风头啊。”

“嘘别说了,来了。”

林敬言示意他们噤声,两道人影已分别踏入演武场两侧,还没待人看个仔细,一道雪亮的银光飞驰而来,划出极响的啸声,众人皆是感慨一声,这便是传说中斗神的却邪了。韩文清不爱看叶修每次都弄这一出虚招,他长身立定,只穿一袭玄黑铁甲,韩文清低头紧了紧缠着手掌的皮套,对准却邪锋利的矛头直接摆出了迎战姿势,像一匹伺机扑杀的猛虎。

叶修紧握枪柄,满身凝练的战意,他今日难得把黑发束高,显得比往日精神不少,风将他衣摆吹动,枪尾的龙形在日光下浮动,少年意气风发,锐不可当,他朝韩文清喊道:“说好了啊,输了不许反悔!”

韩文清冷笑:“怕你不成!”

演武以一炷香工夫为限,开场需高抛一枚铜钱,待铜钱落地便可交手。旁边一名军士摸出铜钱,发着抖将它朝空中用力一掷,韩文清和叶修摒息,在铜钱叮当碰地的刹那间同时动了身形,将这片紧张的气氛引爆。

韩文清拳拳生风,如虎啸般袭向叶修,叶修毫不退却,以长枪寒芒破招,速度如疾电,他低身旋避对方的追击,将枪尾一横,凶悍的龙形呼之欲出,双方各震退一步,瞬息间竟已过上几十招。

他们之间不容有片刻多余的喘息,很快便在旁观者的惊呼声中再次贴身相抵,韩文清逮住极细的空当将叶修右臂擒住,紧接以踏鹰之式点着叶修膝头腾起,一腿迅速横踢向叶修脸侧,叶修不紧不慢地握着枪柄往前猛推为退,腿风擦着他鼻尖扫过,叶修将却邪抛起,从韩文清身侧铲滑而过,在重新接住枪柄的瞬间反身一扑,枪头已抵上韩文清肩头。

叶修握着枪,几乎就要使出那绝杀的挑刺,但韩文清避得比他的枪还快,韩文清以单腿为轴,在旋出半身距离之后猛地后倾,让那龙头衔了个空,叶修紧接着前扑,将却邪平挥过去,韩文清迎着那枪锋冲去,丝毫没有偏倚的意思,叶修神情颇为认真,他收枪为防,另一手直接运起掌风拍出,和韩文清的硬拳猛地碰撞在一起,震出半米高的气浪,将场外的军旗也吹得抖了三抖。

“落花掌!”

有人认出招式,啧啧赞叹道,韩文清不等叶修反应,迅速收拳,再起攻势,他收膝往上冲开叶修的钳制,直接踢中叶修握枪的右腕,然而叶修像是先他一步看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枪抛向左手掌心,韩文清未能打落他武器,却也立刻以手背为击点沉重地推在叶修手臂上,同时,叶修左手挥枪,矛尖已经逼到了韩文清眼前。

他们的动作在瞬间刹住,风扬起了尘沙和柳絮,也捎着一缕白布落下,韩文清摊开手掌,那布条垂落在他手上,下一秒叶修的袖子爆裂开来,顺着割口一并零碎地散在地上。叶修手腕稍稍用劲,也将韩文清发间的黑色束额挑落下来。

众人已经看呆,无人反应过来演武的结束,直到那张佳乐少尉带头喝彩,大家才如梦方醒,纷纷吼叫起来,激动得拼命鼓掌。

中央的二人却面色平静,叶修收起却邪,将枪尾插在沙地里,夸张地叹气道:“又成平局,有什么意思。”

韩文清沉默着回头,把手中的布条朝叶修一扔,叶修也不接,倒是扬着一贯的笑朝围观的人群没心没肺地抱拳:“淡定,正常发挥。”

待他重新转身,韩文清已经独自走远了,军士们只够看见叶校尉从怀里掏了张黄纸,上面字迹似乎黑乎乎的糊作一团,叶修又拿着这纸往韩文清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随后便双双消失在了视野中。

“你能不能走慢点儿,”叶修在无人的长廊上总算喊住了韩文清,“我们再来算算,这平局该怎么办。”

纸上歪斜着画满了圈儿,顶端分别写有韩文清和叶修俩名,下面跟着的圈都有挺多,韩文清无奈地折回来陪他折腾这胜负计数,叶修将纸往他胸前一拍,理直气壮道:“我比你多两个圈,韩文清,愿赌服输啊。”

他们打半年前开始不知怎么脑袋抽筋开始计交手场数,谁赢谁得圈儿,半年为期,最终谁要是输了谁就得满足另一方一个不出格的要求。

韩文清脸色都沉了,他把那纸扯了开来,半晌才挤着字:“想干什么。”

“瞧给你吓的,”叶修就爱损他,“放心,我不会使唤你做什么偷贵妃手帕这种缺德事的。”

他摸了摸下巴,琢磨怎样才能尽数发挥好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韩文清还打算去练武,他作势要走,叶修连忙拉住他:“哎,你跑什么。”

“不说我走了,”韩文清,无奈道,“想好再说,没时间给你瞎耗。”

“行行行我想好了,”少年猝不及防地凑近,满眼狡黠,悄声说,“买酒去,走吗。”

……

 

梦境戛然而止,叶修眼皮沉得有如铅重,他将自己从极其长久的回忆中缓慢拉扯出来,而后才感受到不断漫上来的酸痛,他觉得自己浑身上没一处是完整的了,昨天已经全部被韩文清蹂躏了遍,就连现在想睁个眼睛都吃力得要命。

叶修艰难开口:“什么时辰了……”

这也敏感……

 

屋里早被收拾过了,没有倒塌的木桶和满地的水迹,自己身上也被清理得干爽,只有窗台上晒着他们昨晚压在身下胡搞的被褥,而身上盖的这床是新的。叶修挠了挠脸颊,从床上下地,给自己穿戴好之后,拾起了立在门边的千机伞,这才推门走出。

现在应该已经不早了,太阳都爬在了半空,客栈大堂的食客稀少,韩文清一身墨黑显得格外注目,他听见叶修的推门声,抬眼朝他望来,叶修看了他一眼,扶着楼梯下楼,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早啊。”

韩文清只是移开目光,小点飞前站在叶修肩头啄了啄他耳朵,叶修忽然想到韩文清昨晚在那似乎还咬了一口,赶紧又握着小点将它放出门去。韩文清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扔了几颗碎银在桌上,便一言不发地朝客栈外走了。

掌柜谄媚地将叶修也送出门,叶修看见韩文清去牵马,忧心忡忡起来。他今日内力充足,才敢用在掩饰走姿之上,长袍多少掩盖了他有些发抖的双腿,在起床的瞬间,叶修就已经开始焦虑今天坐韩文清马上的事儿,他直到刚刚都还在极力掩饰着,这才没让韩文清看出端倪来。

再一次翻身上马的刹那,叶修哀叹一声,韩文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叶修却抱着他的伞什么也没说。他俩徐徐步上官道,叶修回忆着图纸上的路线,让韩文清朝西南方的山区继续前行。

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沉默着,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叶修才忍不住去逗韩文清:“老韩,你怎么下床就不认账的?”

“胡说八道什么。”韩文清身形一凛,低声驳斥。

叶修撇了撇嘴:“昨晚还把我折腾得要死要活,今早就像是不认我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何血海深仇。”

就算他看不着正面,叶修也能猜到前头的人此刻一定是一副想打自己的表情,韩文清没回答,叶修心下知晓今日精神振作不少、还有和韩文清拌嘴的力气,都归功于昨夜的韩文清,他想了想,认真道:“谢谢。”

韩文清牵绳的手一顿,他们数个时辰前还在同一张床上纠缠不止,像是抛却了一切般放纵自己去满足彼此,身上还留着对方的气息,但若说他们本是相爱的恋人,这番情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偏偏他们不是,两人只是因为某个不得已的理由才做出这亲密之事,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与对方的关系是否轮得上做这双修对象的不二人选。

如果昨晚换做另一人在叶修身旁……韩文清未深想下去,只是抿了抿唇。

“哎,知道你肯勉为其难帮我这个老对头是有点儿亏,”叶修拍了拍他的肩,“想看点儿,别郁闷了。”

他说完,韩文清总算没闷不做声了,他直接睨了一秒叶修,叶修装作没看见。

他们踏进草垛短刺的平原,这里广袤无际,冷风如海啸般倒来。

叶修打小比较畏寒,以前冬天走哪儿都要裹着个鼠貂围颈子,韩文清曾经还不屑道他这样哪有半点将领的风骨,非把自己搞得像个弱不禁风的贵胄,直到后来他目睹叶修某次点兵,为统一装束只穿了身布甲,然后支着脖颈在雪天里站了一整天,结果不负众望连续三日狂打喷嚏,韩文清才明白他可能真是耐寒极限比别人高一截。

叶修被风刮得头疼,他今天没来得及束发,乱糟糟散在风里,身下难以启齿的地方本就不舒服,被马鞍磨得肿痛,自己还隐约有流鼻涕的迹象,这里四方通透,就算撑伞挡风也徒劳,他只好祈祷能早点儿穿过平原。叶修鼻子不停发痒,动不动就得抽抽,韩文清听不下去,勒住了马。

“怎么了?”

叶修以为他发觉了敌人潜近的动静,神色一凛,但韩文清只是把自己腰上的绒皮腰封解了一层下来,随即往后一抛,叶修下意识赶紧接住,愣了一会儿才明白韩文清这是要给他当围领子用。叶修就像见了鬼,感慨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用还回来。”

“用啊,当然用,这一片心意谁敢浪费啊,”叶修就怕他反悔,赶紧给自己裹了个严实,“你说你啊,能不能就一直保持这种热情,别总是板着个脸,每次见你都觉得老气横秋的。”

韩文清后悔刚刚动了那么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风吹伤了脑子,他现在只想把叶修扔下马去自生自灭。

天色暗得很快,平原上景色单调,叶修身下也不舒服,他坐得累了,渐渐起了些睡意,但为了时刻保持警惕以防被追杀的逆党赶上,叶修还得继续清醒着。小点都飞累了,站在马鬃上歇息,除了和韩文清说话,叶修发现他好像已经没了任何能消遣的方式。

他抬手接了片被风吹来的落叶,那半截深绿被他夹在指间,不出片刻,韩文清听见身后传来粗糙的叶笛——叶修在吹笛玩儿,像个小孩似的。韩文清听了一会儿,那是当年在军中的祝酒歌,这条件有限,叶修吹得也不怎么好听,调子错漏了不少,可他还是认真吹完了整曲。

叶修把叶子一扬,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尽是少年事。

闲着也是闲着,叶修沉思了会儿,又开口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和你溜出宫去买酒,你也是牵着马,后来像压逃犯似的把我扔在你马背上,街上那么多人看着,可把我名声毁尽了。”

韩文清本来想堵一句“打哪胡诌来的毁尽名声”,但临到嘴边又哼了一声:“你当时就是个醉鬼,还想怎么威风。”

“……”

叶修被戳痛脚:“我也不想的啊!”

韩文清不语。如果不是那晚,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堂堂一个斗神竟然沾酒就倒,更令人好气好笑的是叶修本人对此也一无所知,就这么拉着他要去试试那有违军规的事,兴致勃勃地勒索了自己半月俸禄,装得像个老辣的酒客,叫了坛陈年花雕上桌,结果只喝一口就醉得要昏睡过去。

回忆被零星几句话勾勒得又生动起来,叶修半张脸埋在韩文清给的那层绒皮腰封里,露出一对弯着的眼睛:“哎,那可是唯一一次能怂恿你做出格事儿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心痛死我了。”

说完,又慢慢补了句:“改日一定要再讨你一个承诺。”

韩文清轻声回道:“少做梦了。”

天地间又只剩风在号叫,韩文清半晌没听到身后这人继续烦他,正想着终于消停了,结果忽然背上一沉,竟是叶修靠了过来。韩文清身形一滞,转头去看他,发现叶修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叶修觉得耳边的风声小了,他意识混乱,疲倦中倒是做完了昨日未完的梦境。

其实当年他也没有醉得那么厉害,御街大道上通明的灯把叶修半途就晃醒了,他醉眼朦胧,听马蹄不紧不慢地踏着地砖,偏头往身旁一看,才看见背脊挺得笔直的韩文清,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似乎还提着叶修没喝完的那坛花雕,在马侧慢慢走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慢,他们打丝竹声中穿过,逆着涌动的人流,京城明亮如昼,从酒肆里散出的烟云缠绕在他们指尖,带着红楼高阁洒落的胭脂香。

韩文清似乎停住了,叶修以为对方要将他扔在街边,但他没力气喊人,只能看着韩文清独自朝前走去,叶修努力望了望,才见这人把酒坛子给了个支着摊的小贩,又说了会儿话,叶修什么也听不见,半天才看到那小贩似乎回了壶热茶,韩文清接下,又转过身来。

他远远地站在街尽头,灯火仍在不停流淌,年少的将领心下微动,就这么懒洋洋地趴在马背上,和韩文清遥遥相望。

 

[伍]

月移正空时,韩文清总算开始见到不一样的景致,他们出了平原,已经来到了山脚下的荒林之中,叶修还靠在自己背上睡得极沉,韩文清决定在山脚下先过夜。这座山麓如巨人般仰卧,黑黢黢的林中连一丝枭鸣都没有,他划燃火折子缓缓前行,发现林中只是寂静,倒无别的什么危险,于是韩文清四处找了找,发现了处背风的山洞。

他将叶修推醒,后者抬了抬眼皮,毫无防备地瞅了他几秒,韩文清移开目光,自顾自地下了马,叶修失去依靠,往前一坠,差点就给翻下去,他立刻醒了,心有余悸地拄着千机伞从马上下来,对韩文清走远探路的背影无可奈何。

叶修打量了一圈,估摸距离他睡过去时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了,他牵着马跟上韩文清,也站在了山洞的入口处。

叶修用伞尖拨开那些垂下的藤蔓,露出里面宽敞干燥的内里,韩文清捡了枚石子将火折子钉在岩壁上,火光瞬间填满了岩洞,里面还算平整,正好够两个人挤一挤凑合。

他们从附近搬了些枯草堆成垛,又抱了摞树枝回来,这才燃了堆篝火起来,两人坐在火堆边上,韩文清把剩下的枯草铺开,然后脱下大氅盖了上去,勉强凑成个床铺。叶修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空地,又抬头看着韩文清:“那我睡哪儿?”

韩文清已经打算歇下:“自己想办法。”

“这是你对待一名对你重要至极的引路人该有的态度吗,”叶修故作痛心状,“韩文清啊韩文清,河还没过完呢,你就打算拆桥了。”

往常叶修其实不睡也罢,靠坐在洞口守一夜都不是问题,但现在问题大了,他真的不能再……坐着了。叶修忍着下半身传来的异样痛感,那儿又肿又疼,这一天下来简直难熬至极,但他又不想和韩文清说,免得两人继续尴尬。

他悄悄挪了挪腿,韩文清见他姿势古怪,敏锐道:“你早上没上药?”

“什么药?”

叶修明白过来他指什么,刚要说话,韩文清皱着眉,道:“放桌上的黑瓷瓶。”

他将信将疑地从袖子里掏出韩文清口中的瓷瓶,叶修压根没注意到这是什么,只当韩文清落在房内的东西,就替他收起来了,出客栈前他们又忙着沉默,叶修都忘了还给他。现在韩文清一提,叶修才知晓这瓷瓶原来是给他用的。

而且是给他消肿用的……叶修问道:“你替我要的?”

“客栈边上刚好有药酒卖罢了。”韩文清一副恼火又不好发作的神情,叶修这马虎得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偏偏对方还老是瞒着自己,之前也好现在也罢总是瞒着伤痛不愿对他说,仿佛他们生分到了不能以这种事打扰耽搁的地步,但事实上他们什么不该做的都做过了。

火堆噼啪一声,打破了沉默,韩文清将那瓷瓶夺了过来,又示意叶修坐到他身边,叶修猜到对方要干嘛,蹭地站了起来,正欲推辞,结果动作太大牵扯到后方,叶修皱眉,身形一歪,在韩文清隐隐的怒气里不敢乱来,慢慢坐在他身边。

“你给我吧,”叶修手放在裤腰上怎么也扯不下去,“我自己来就行。”

韩文清却让他趴下:“你够得着么。”

“怎么够不着了,”叶修觉得韩文清这简直是瞧不起他,“昨晚我还自己弄……”

河蟹

 

 

结果第二天叶修醒来时他们并不能按预计的那样继续启程,因为山中竟忽然起了大雪。韩文清运了两块较大的碎石封住了洞口,将马牵了进来,只留通风的气孔,叶修便通过这气孔看见了外面一瞬间雪白的世界,茫茫一片,连荒林的树杈都被淹了。

“这真是时运不济啊,”叶修搓了搓有些冷的双手,对着韩文清缓缓道,“怎么遇到你之后就没好事儿。”

“这话我也想问你,”韩文清不客气道,“别站风口了,想冻死直说。”

叶修只能走回篝火边,索性他俩昨日离开客栈时带了足够口粮,撑个数日不成问题,这雪来得快去得应该也快,估计不出两日便会停下。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在山洞里待上几天,叶修心里清楚,仅凭上次那夜双修他身体是撑不了多久的,最多比每日服药的药效强上一日,而且叶修时不时就会暗自检查一遍体内的状况,韩文清之前渡给他的真气已经快散干净了,药毒正在蠢蠢欲动。

他和韩文清正相对无言着,叶修有点怀念在茶馆的悠闲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韩文清才问道:“药膏起作用没?”

叶修一觉起来感觉好多了,他随口答道:“有你这枯木逢春的手法能不管用吗。”

结果说完发觉此话过于暧昧,叶修哽了下,岔开话题道:“翻山时记得避开南侧的山路,我估计积雪已经把路堵了。”

“嗯。”

“这片山脉颇广,大概还要花数日才能完全走出,”叶修思忖,“那逆党未必追得上我们脚程,我们可以一鼓作气改朝西北行。”

韩文清翻动了一下熄灭的火堆:“这场雪够拦他们一阵了。”

“那也不能放松警惕,”叶修说,“迟早能赶上的,能早就早一些到,我担心再冷一些,那泽荒秘境又要被雪淹得失踪了。”

“它究竟具体位处何处?”

叶修用树枝在地上草草画了一道:“深处西北荒漠腹地,周围布了暗阵,该如何避开我一时半会也说与不了你听,不过按我们现在的速度,不出一周应该也要到了。”

他说完,又道:“待穿过山群,我们不必从打城中过了,直接穿过北边的谷地便是。”

“不行。”

叶修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反驳,他明明都详细复述完图纸上记下的路线,韩文清这是不信他?韩文清没做解释,洞口的马甩了甩头发出哼响,叶修忽然转念一想,又和韩文清对视了一眼,他明白了什么,目光慢慢柔和了一些,也勾起个若有若无的笑。

 

雪夜降临了山间,叶修给火堆里添了把柴,白日里靠着和韩文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竟然也就这么到了夜里。这几日不似真实的经历使叶修反而多了许多与韩文清交流的机会,像是要把以前他们割让给兵戎相接的时光都弥补起来。

叶修记得他们能待一块儿的时间也不算多,无事时只知过招,剩下的便是偶尔接到要一同执行的任务,而且过程枯燥,无法分神,哪怕两人整夜潜伏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未能说上半句话。他觉得自己之于韩文清而言,应该只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同僚,可如今撇开了这些身份,他们竟坐在一起,甚至要依靠对方,还有了肌肤之亲。

而韩文清之于他……叶修眼神微微闪烁了片刻,打住了细想。

他们就着从岩峰中渗下的雪水饱腹,过了一会儿后韩文清观察道:“雪小了。”

“明天能停,”叶修听觉极为灵敏,他听出风声已经向北迁移,“今日再凑合一晚上。”

他自养病以来就没碰过烟了,此时此刻叶修竟有点儿犯瘾,他衔了根枯草在嘴间,往墙上一靠,双手抄在脑后,心情也好了些许。若是以前在军中,韩文清又该说他吊儿郎当了,叶修想了想那时韩文清严肃的模样,过去这么久竟也没变,又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韩文清不知道他好端端地乐个什么劲儿,不过叶修天性就这样,搁在再恶劣的环境下也适应得极快,还知道闲暇之余找找消遣,叶修又凑了过来:“哎我说老韩,你有对我笑过吗。”

他是真不记得了,因为印象里压根没有,眼下他又好奇起来,韩文清觉得叶修估计是在这山洞里真无聊透顶了,都懒得搭理。叶修总是惹他生气,又只知道和他杠着,韩文清就算想对他有什么好脸色也难。

“我看啊就算等你今后等你大婚之日那天,你也是沉着脸进洞房,”叶修干脆躺韩文清身边开始扯淡,“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倒霉。”

“你还有完没完了。”韩文清真想把他撵走,叶修也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到家了,竟然和韩文清说这个。他叹了口气,干脆决定睡觉。韩文清见他要休息,把火拨了拨,打算再守一夜。

就是这时,叶修忽然有些不对劲。

河蟹 

 

 

 

 

[陆]

河……

 

 

 

翌日,正如叶修所说,外头的风雪已经歇下,黑沉的灰云往远方飘去,已经离开了山林。

叶修一晚上不知怎么没睡好,韩文清看他眼下仍有淡淡淤青。按理说缓解了病发,叶修应该休息得更安稳才是,但他昨天守夜时注意到叶修半夜曾在榻上翻来覆去,神色有些苍白,可脉象正常,并非病情所致,现在又这副哈欠连天的样子,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叶修注意到韩文清生疑的目光,知道他心下在想什么,拍了拍他肩,语气随意道:

“做了个噩梦而已,不用太担心。”

“我担心什么,”韩文清一边朝外走去,一边说道,“只是没想到如今你胆子已这般小了,也会被噩梦吓住。”

按往常说,叶修自然是不服气的,他能东拼西凑举出一堆自己也在他跟前受过惊吓的莫须有例子以作反驳,可现下叶修只是赞许地点点头:“嗯,是挺可怕的。”

韩文清皱着眉看他一眼,叶修装作严肃道:“因为梦见你了。”

韩文清:“……”

叶修看韩文清作势想敲自己脑袋,连忙道:“句句属实,真梦见了,你在梦里可惨了,浑身是血还凶神恶煞,若拓下画像定能止三岁小儿夜啼,你看,我这不也被吓得不好过。”

“再胡言乱语你就下去走路。”

韩文清知道他这分明是又在揶揄自己,叶修倒也不说了,只是坐在他身后笑了一声,说那你当我没梦见吧,别在意了,抓紧赶路才是。

 

阳面山路未留下积雪,道又宽阔,两人倒是走得顺畅。他们顺着这盘山路赶了两日,总算能从山坡上望见另一面的城貌。韩文清和叶修在正午前出了山,雪停后天空中反而露出了些和煦的日光,两人一同牵着马,踩着松软的雪层踏进城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叶修错觉,他发现这里比之前途径的城镇都热闹些,虽然只是个山脚下的小城,街道也并不宽敞,但家家户户门前都装饰得十分鲜亮,挂着串着稻壳的绳结,巷口都是卖纸灯的小贩,小点围着那灯扑来扑去,像是觉得新鲜。

“这冬日能放什么灯,”叶修挺好奇的,他问韩文清,“你见过么?”

他们正说着,拨开眼前人群又见了座石桥,桥下淌过的河竟然未在这种季节里封冻,河水清澈如开春时一般潺潺,有些许别致的细舟停靠在码头,河岸边都是洗衣和挑水的住户。

两人打马过桥,找了个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投诉,刚坐下来没多久,又听见陆续走进的人在高兴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笑呵呵的。

叶修若有所思:“这儿难不成是有什么喜事发生?”

韩文清却让他听邻桌讨论,叶修托着下巴细细听个热闹。从众人的只言片语里,韩文清和叶修总算得知,今日似乎是这座小城自己独特的花灯节,每逢冬至后的七日,大家都将乘舟放灯,去庙宇中祭祀,以感恩河神四季不休的庇佑。

叶修偏着脑袋对韩文清悄声说:“我察觉这山下地动频繁,热源充足,河水才不受影响,依然能在寒冬中奔流。”

韩文清想了想,继续道:“无人会为此事入山中探个究竟,大家就只当是河神赐福。”

“但人们倒因此立庙设节,多了个聚在一块儿同乐的理由,”叶修却悠悠开口说道,“有时候不知未必不是好事。”

他最后一句说的有些意味深长,韩文清少见他这种神色,刚想再看个仔细,叶修却又已经恢复之前那不恭的表情,转着手里的茶杯,对韩文清说:“难得碰上过节,今晚不留下来看看?”

韩文清见日色已经过半,怎么说也得明早才能出城,他看叶修兴致挺高,没有拂了他意的想法,正好还要出门备马车,于是韩文清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天幕在全城的催促下总算转黑,第一盏烛火亮起时,街上巷里已经热闹起来,人们拥挤在一块儿,欢笑声弥漫在空气里。叶修扛着伞和韩文清并肩步行在拥挤的人群中,小孩都提着各形各状的纸灯在嬉闹,河面上已经有一盏盏灯顺水飘下,夜空被映得澄澈,暖黄洒在屋檐和脚边。

路边有武馆故意耍身段吸引人眼球,那习武的学徒正表演着耍枪,利刃上下翻飞,赢了满场吆喝,韩文清见叶修径直往人堆走去,也围观了起来,还在结尾鼓了鼓掌。

叶修还给点评上了:“挺像那么回事儿啊,你说是不是老韩。”

“差远了。”

“说什么差远了?”叶修故意问他,想听韩文清再多夸自己几句,韩文清却不说了,转身想往前走去,叶修只好退出人群跟了上去。

叶修望着不远处飘起的纸灯,慢慢感慨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和你好好比上一场,这么久没过过招,把我都憋坏了,都快忘记赢你是什么滋味了。”

“那就赶紧好起来,”韩文清也说道,“别让我等太久。”

叶修笑了,趴在桥头看船来船往,压低了声音道:“我这病还仰仗您给治呢,能不能好都听你的。”

韩文清被他猝不及防调戏一番,恨不得把叶修从这儿踹下河去。叶修倒是自己站上了石栏,在韩文清愣神的时候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了桥下的河岸,他身姿还是如多年前一样行云流水,极为漂亮,韩文清好久没见了。他朝下望,正好看见叶修也朝着他抬起头来。

他们桥上桥下隔得有些远,只一走神,叶修的身影又被拥挤的人群遮了去,怎么也寻不着,韩文清忽然不知怎的有些不安——像是担心叶修会就此再次失踪在人海里,他刚刚那跃下的一瞬间,就像一只留不住的飞鸟。

韩文清对着河岸喊道:“叶修?”

无人应答,韩文清握紧了拳,更荒诞的是他竟然产生了叶修根本不在这儿的错觉,这几日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其实叶修并没有与他重逢,更说不上行那云雨之事,而自己只是独身途径此地,碰巧遇上了这么场盛会……

他按捺住自己的恍惚,正欲再在那人堆里寻一会儿时,一只绿鸠飞来,在韩文清恍然的注视下停在他眼前,打了个旋又飞向他身后,像为他指引着。

韩文清转身,走到桥的另一侧,见小点还在往远处飞去,他低头,脚下桥洞里探出一线乌篷船的船艏,正被花灯拥着和河流一起淌过,叶修坐在那船上,朝自己扬了扬手中的酒盏。

不是不能喝酒么……韩文清也飞身下桥,稳稳当当停在叶修身边,船身甚至都未曾受到摇动。叶修看样子是趁刚刚去划了艘小舟而来,韩文清静静地打量着他,快意的神情终于又回到眼前这人的眉梢。

“都给你了,”叶修从乌篷里搬出个酒坛,磕在韩文清跟前,“反正我酒量……你知道的。”

韩文清直接端过他手中的酒盏,想了会儿,给自己满上,说道:“那怎么还买。”

“看你喝啊,”叶修理直气壮,“几年前那次不算,没见你饮几口我就醉了,这回想看看韩文清大人是怎么个醉相。”

韩文清直接闷了手中这碗,面不改色:“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酒量比某些人好上太多。”

叶修假装听不出对方在挖苦自己,但韩文清确实出乎意料,这都小半坛子下肚了,人还坐得端端正正的,好似不在游船上,而是皇宴酒席间。

“唉,没意思,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叶修撇了撇嘴,赶紧把他酒盏夺下,“别喝了,这可都是哥的钱。”

他比韩文清小上一岁有余,但偶尔总爱在自称上占对方便宜,韩文清习惯了。叶修掀起那乌篷的门帘,和韩文清先后走了进去,里面设有一张方桌,桌上点着短烛,烛边还搁着两只花灯。

叶修把纸笔递给韩文清,扬了扬眉毛,道:“人码头老板看我玉树临风,只觉十分亲近,直接送了两盏灯给咱们,就别浪费了,走走形式。”

韩文清将纸条铺开,迟疑着问道:“写什么?”

叶修摆了摆手:“什么都行吧,应该是用来许愿的劳什玩意,你爱在上面默诵兵法图阵那也成,希望河神看见后不要受惊吓诅咒你。”

韩文清没怎么犹豫就已开始提笔,很快便已写完,他与叶修对坐在方桌两侧,谁也看不清对方的字迹,叶修见韩文清动笔,自己倒是思忖良久,才一笔一划地在那纸条上写了几行话。他俩把纸条卷进灯中,用烛火点燃后蹲在船尾将它们慢慢放上河面。

花灯被水流冲着飘远了,叶修问韩文清:“写的什么?”

“无可奉告。”

叶修最烦他这套:“你真够小气的。”

“那你呢,”韩文清反问他,“你许的什么愿?”

叶修故作神秘,抱着伞就这么斜靠在船檐,望着河水流淌的方向说道:“我许愿啊,就希望你能早点知道哥对你有多好。”

他语气竟然有几分不自觉的认真,眼神落在远方。

在韩文清变得复杂的目光下,叶修转过头,笑着补充道:“我是说,你看我陪你又逛集会又游船放花灯的,床上还任劳任怨让你折腾……我真是伟大啊!”

韩文清早该清楚他没句正经话,而且明明是叶修想做的事儿,怎么又给安在了自己头上,叶修看着韩文清难看的脸色哈哈大笑,在对方发作之前又改口:“骗你的,当然是希望赶紧痊愈,能早日重回演武场揍你,还能许什么。”

他俩的船没有折返,而是就这么一路飘向了河滩深处,这儿已经没有其他的船了,船身“沙沙”着滑入芦苇荡,小点落在头顶的枝桠上休息,偶尔啼一声,除此之外两人身边只剩河水流动的汩汩声。雪晴后的夜空清澈无比,叶修望着天空,漫天的星野垂在他发梢,韩文清则望着他。

他素不爱沾酒,其实对自己酒量到底能有多深也没什么数,刚刚灌了半坛,乍见是没尝出几分醇辣,可慢慢地,韩文清似乎有点儿起了后劲,但也只是些微的发晕。

叶修仍叼着随手揪来的芦苇叶子,悠闲地靠在船沿,一缕细细的黑发掉在脸颊边上,被微风拂动着。城内若隐若现的歌谣和人声都已经远去了,他们默契地没有出声,韩文清凝视着叶修脸侧的碎发,手指微动,也不知是不是觉着碍眼,很想替他拨到耳后。

“老韩,有个秘密想和你说很久了。”叶修忽然说道。

韩文清不解:“什么?”

叶修不答,神色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韩文清知道叶修每每露出这样的神情时,其实脑中就在做极为谨慎的考量。

确实,叶修心里挣扎如鼓槌乱敲。

“亲一个我就告诉你,”叶修语气一转,轻佻至极,掐着嗓子学着刚刚河边上那些情侣间的软语,不怕死地膈应韩文清,故作羞赧道,“想不想听。”

他以为韩文清要被自己恶心得打人,但韩文清很沉默。叶修凑到他跟前,半是好笑半是疑惑地晃了晃手:“不是吧你,被吓得魂魄出窍了?”

下一秒对方忽然捉住了他乱摆的手。韩文清看着叶修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还有促狭的笑意,叶修长相和军中大多数人不是一种风格,他脱下铠甲在宫里瞎转悠的时候总是要被误认成是哪位贵妃的亲侄来探亲,眼睛不没精打采耷拉着的时候就满是闪动的神采,像藏着层水光。

韩文清淡淡说道:“在想你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哦——”叶修也任他抓着,拖长音调,“那我不说了,不如你先猜猜看。”

韩文清没有猜。

韩文清直接吻了他。

叶修也愣了,和韩文清怔怔地对视。

韩文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在听见叶修提到“秘密”时,韩文清心里那一股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疑虑又被捞了出来,但叶修总爱对他说玩笑话,没个正经,根本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韩文清只好将这些又压了下去——可叶修一定有什么想回避自己的、不想宣之于口的话,韩文清能察觉得到。

可韩文清也知道自己和叶修并不是知无不言的挚交,他们对彼此仍没有到坦露一切的地步,叶修稍稍吞吞吐吐一回,他就开始莫名地有些恼怒,包括几年内的毫无联系,也包括现下对方将说不愿说的隐瞒,然而韩文清恼完,发现自己却也没有合适的立场多指责任何一句。

于是这一刻他就当借着酒劲在宣泄,把叶修堵到错愕的那瞬间,韩文清甚至松了口气。

叶修声音有点儿抖:“谁让你真亲了。”

 

他迎来的是韩文清带着酒味的第二个、第三个亲吻,他们倒在乌篷的檐下,桌上的烛火猛地摇晃起来,韩文清吹灭了它,袅袅的烟腾绕在他们耳畔,船身左右晃动着,水波一下下推着船底,散开涟漪。

叶修敛了敛眼眸,不知道韩文清这会儿到底想要做什么,但他没有推开对方,韩文清擒住他下颌将唇重新贴上,一股花雕的陈香在两人齿间弥漫开来。

叶修这几年离不开药,口中总是有一点儿苦涩味,韩文清却一直不在意,每次都把他吻得喘不上气了才罢休,这一次叶修并无身体任何疼痛,也无需靠双修缓解病发,他们各怀着无法道尽的复杂心绪,在危险地默许自己往荒唐的极端滑去。

他们不停地碰着唇,闭着眼睛也不愿睁开,韩文清有些粗粝的胡青磨着叶修的下颌,又捏开他口,卷上对方的舌尖,叶修“唔”了一声,吞咽着自己快要溢出的津液,水渍湿润了他们的亲吻,唇瓣也被用力地按压着,叶修随着船身晃着,有种溺水的错觉。

 

待到涟漪散尽,韩文清撑起身,叶修弯了弯眼睛,眼底一丝笑意也无:“这就是你醉酒后的癖好?喜欢压着人亲?”

“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了,”韩文清却低声道,“你在瞒着什么。”

 

[柒]

找不出敏感词,全章外链吧

 

 

 

 

 

[捌]

韩文清彻底怔住,刘皓趁机从他松懈的压制下拧身溜走。

他望向前方。叶修慢慢抬起头来,迎上韩文清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铅般凝重,又颤动着失神,深不见底,直刺叶修心脏。

叶修张了张口,然而就在这瞬间,他胸口突然疾速蹿上熟悉又剜骨的痛楚,高热开始在混乱的经络里乱窜,那毒比上一次还猖獗,甚至要侵蚀五感,衰他心脉。叶修心道不好,勉强挺直背脊站起,口腔里已是血腥弥漫。

他忆起那一日全城火焰与血海翻腾,雨和凝固的血液将手掌黏连于枪杆上,他在空气几乎要被燃耗殆尽的密道里奔驰,一人战出万人之势,将身后穷追不舍的敌军钉死在这炼狱般的地底,在雨声渐起、出口近在眼前之时,他听见了极为熟悉的出拳声,招招带风如虎啸,要将一切的攻势吞没,接踵而至的却是痛击肉体的闷响,还有无穷尽补上的脚步声。他攀上出口的铁栏,跃出地面时,只看见一道银光即将落向被雨淋得湿透、已气数不支的熟悉的人影——他无从细想,也不容细想,用力往前踏出——

极大的疼痛袭来时他连意识都要被劈出脑海,只剩无边的黑暗,他跪在地上,混乱的思绪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他听见雨点敲叶,喧闹遥远,血从指缝中流出的涌动。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撑不住了,眼前竟然浮过那么多画面,杂乱无章地掠过去,又定格在一个灯火漫天的京城的夜。他又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想到那人总是正直得死板,连一分铜钱也不曾欠过,而他总与那人作对,若让对方把这破例的亏欠留与自己,算不清楚才有趣味。

 

最后他听见耳旁有刘皓挥刀的风声,有韩文清的低吼,有铁戈碰撞,有鸟啼……叶修张口,在神识飞散前想和韩文清说句话,可似乎有些来不及。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旷野中暖柴慢烧,火星旋飞入夜空,叶修闻到一片极淡的梅香。他欲睁眼,可所视之处仍一片漆黑,他愣了会儿,察觉这是他视觉已失。虽耳边也有些嗡鸣,所幸还能听见不远处的水声,叶修也不意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药毒应该已经攻上脑中,失明是迟早的事。

只是现在他不确定身处何方,又已是什么时辰,他像是睡了一大觉,梦里什么也没有,倒是此刻身体虚沉,满身冷汗,还有不断的微风吹拂而来,像是在开阔的地方。他摸了摸身下,似是一片柔软草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一阵哗啦淌水的声音传来,叶修警惕地坐起,朝那声源处转头,却听见韩文清平静地问道:

“醒了?”

叶修松了松浑身的防备。他如今目不视物,自然是不知道韩文清其实这会儿只穿了一条浸湿了的下裤,上身赤裸无物,发梢也不断渗水,他才刚从这溪流里上岸,把满身极重的血味洗净。韩文清拿起搭在岸边石群上的外袍,随意一披,便去探那叶修的脉搏,边说道:

“我们还在泽荒境内,天亮后再寻路子出去。”

叶修没问他为什么刘皓众人已无影无踪,也没问他是怎么把自己扛出、到了这溪边,只是慢慢道:

“好。”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太多疑虑涌上喉头,反而不知该提哪句。韩文清用内衫沾水,替叶修擦净了冷汗,又摸了摸额头,发现烧还未退干净,他见叶修唇色苍白如纸,唇纹已经烧得有些干裂,犹豫着想替他蘸湿一些,可只一抬手,叶修便垂着眼下意识一避,又赶紧收敛,这动作细微至极,但还是被韩文清捕捉在眼底。

韩文清觉得不对劲,他发觉叶修总是不与他平视,心下忽然有个不安的预感,他伸手在叶修跟前极轻地一摆,对方看似毫无反应,然而在韩文清想再晃一晃的时候又无奈开口道:“别试了,是瞎了。”

他说得轻巧,就像告诉自己饭后饮了杯水般简单,韩文清却呆了两秒,忽而大恸,他紧紧地抿着唇,捏紧手中湿布,拧出了细细的水来。

韩文清借着这儿清亮的月色,看向叶修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对方盘着腿松散地坐在他跟前,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只不过那血迹不是叶修的,可能来自那群死相惨烈的逆党、也可能来自自己。

 

韩文清有些恍然,仿佛不久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象,在刘皓替叶修把那不肯说出的秘密尽数吐露出来时、在叶修昏倒时、韩文清以为自己置身火中,否则怎么会血液沸腾至此,让他怀着巨大的惊愕和暴怒,在那山内的困围内硬是死战出一条生路,最后亲手了结所有,回神时脚边已血流成河,尸体横满。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的叶修离开高山后到底走了多久,他连最珍重的漆盒和龙脉图纸都只是随意地别在腰间,却极尽小心地托住怀中的人,生怕在他原本已承受的痛苦上多添一分,韩文清用尽了最快的速度疾驰,心中只剩下救他这两个字。

韩文清从没有任何一刻像这时一样慌神,他想把叶修揍醒,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又自私地令人担心,可他只是拨开叶修被汗打湿的散乱额发,用吻将满身真气渡进。

 

之后韩文清见他气色终于有些转好,这才将人置于这片梅林之间。泽荒内四季共生,上游处偏寒,与其他区域完全是不同的景色,这片梅林广袤如云,雪白如星点,韩文清替叶修生火,而后看着自己浑身不成样子的穿着,还是去溪里洗了个澡。

现下叶修从昏迷中转醒,韩文清满身寒气,离他远了些,叶修却像是知道他要后退,先他一步拉住了韩文清的手。

韩文清微愣,叶修保持着这个姿势,笑了一下,说:“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问什么?韩文清忽然有些生气,直到这一秒,叶修才终于肯松口,若不是近日种种,他是否要带着这孤独的秘密直到死去?可他看见叶修衣袍散乱,隐隐露出胸口长疤的一端,韩文清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虽弯弯绕绕的心思甚少,但稍稍转念一想,叶修之前拼命隐瞒到底是何原因,并不是半分都揣测不了。

他打量叶修,打量对方沉静的眉眼,韩文清忽然心底酸涩,轻轻地叹了口气。

韩文清在四下无声的夜风里反握住叶修的手。他亏欠的、错漏的、迟给的,要重新填得圆满。

 

 

 

待两人都缓过神,叶修披上韩文清的大氅,坐在他身旁养神,听溪水声,又问道:

“这儿有梅树?”

韩文清低声答:“很多,整座山头都是。”

“那一定很漂亮啊,”叶修赞叹,“今年冬天都走一半了,我还没见梅花,江淮不种这个。”

韩文清想了想,指尖运风,打落了一枝下来,叶修有点无语:“不是让你去摘。”

“我打来烧柴。”韩文清闷声,又作势要把那梅枝扔进火中,叶修连忙拦了下来,拿在手里瞎玩。

半晌,他说道:“你以后若是有这兴致,记得去京郊赏梅,要大雪后的第一日清晨去,就以前张佳乐发现的那梅林,这家伙眼光不错……算了,我觉得你也不感兴趣。”

叶修自己也没发现,他每句话都像交待后事似的,韩文清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便道:“不认路,你带吧。”

“那你一辈子也见不……”

“叶修。”韩文清直接打断,语气认真,叶修也不说下去,无奈地扬了扬嘴角。

“行,换个话题,”叶修裹紧了身上的厚袍,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话说那日在花灯上,你写了什么?”

韩文清迟疑了一瞬,坦然答道:“希望某人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好祸害遗千年。”

叶修习以为常地“哦”了一声,一会儿才道:“我写了四个字,不过是写给自己的。”

“长生不老?”韩文清正儿八经说笑话。

叶修捧场地哈哈大笑,又感慨道:

“是不留憾事。”

 

[尾声]

暮色熹微,一只绿鸠翩跹在琉璃瓦间,王杰希从屋内迈出,这才见它落在自己身前的栖杠上,王杰希顺了顺它侧羽,将信拆了下来。

信纸很短,只书了寥寥两行字,落款有个笔锋洒脱的“叶”字。他将纸折好收与袖中,一旁新来的侍从好奇看了看,王杰希瞥他一眼,说道:“去备些酒菜,晚上过了戌时再送去十一卫所的韩大人府上。”

侍从“喏”了一声,有门徒在身后窃窃私语:“先生这是要去韩大人那儿布席?是要答谢什么吗?”

“不知,”另一人悄声摇头,说道,“不过韩大人是真真厉害,花了一年时间将逆党残留在京中的余孽连根拔除,十分尽忠。”

……

王杰希尽数听在耳中,默不作声,想着刚刚叶修飞来的信,心道,尽忠怎会是唯一目的,只不过是有人以一年为期、以肃清乱党为诺要了那先帝遗物中的一味稀罕药要给人治个不治之症罢了。至于布席答谢也是瞎猜,要他替着准备些饭菜的正是这受了药的主人,说什么即将到京,赶路甚是饥肠辘辘,望故友能给他接接风。

这些他自然不会说与门徒们听,王杰希只是干脆好人做到底,把那饭菜直接备去了韩府,免得叶修又来自己这儿扰他。他迈步下阶,将绿鸠放回了天边。

 

夜色凉如塘水,韩文清对着一桌热腾佳肴,摸不着那司天监是何意图。

忽然,他的门被扣响了,韩文清以为是府上下人,正欲问问眼前这些是怎么回事,但他听见了一丝轻轻的鸟鸣。

 

韩文清一愣,坐了片刻,这才缓慢起身。

他朝门口走去,风直接将他虚掩着的半扇门吹开。

那人立在月下,朝他浅笑,道:“明日大雪,京郊风景独好,可惜有人不辨方向,在下特地来此,替他领个路。”

韩文清将他拉入屋内,在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两人抵着额交换呼吸,他看着叶修的眼睛,低声说道:

“是吗,那就有劳了。”

 

全文完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狗血里带着黄,黄里透着不正经大概就是这个文了……希望看完后的大家可以尽情地告诉我你的想法,那真是太感激不尽啦!这个故事就到这里,也许有空时会写个番外……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评论(13)
热度(550)

© 温柔搏杀 | Powered by LOFTER